□祁 智

　　“上去跑一下？”钟老师问方一禾。

　　“呃——”方一禾没有在跑道上跑的习惯。和那支队伍相比，他觉得自己的速度有一拼，但跑的姿势不好看。他有些自卑，马上就找到了理由：“我……我没有衣服鞋子。”

　　“准备好啦。”钟老师弯腰，从跑道边一堆衣服里抽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一套白色背心、蓝色短裤的运动服，还有一双红色钉鞋。他把方一禾挡在死角里说：“快，换上！”

　　方一禾和六个同学一样了。他既兴奋，又不好意思。他还没有穿过比赛服，也没有穿过跑鞋。衣服和鞋子的色彩很鲜亮，光泽从下向上耀着他的眼睛。跑鞋前面带钉的部分翘起来，后半部分很低，脚掌像断了。他把脚后跟提起来，用前脚掌着地：“噗！噗！噗……”

　　“方一禾，你做做准备活动，”钟老师指着操场说，“你想什么时候跑，就什么时候跑，想跑几圈就几圈。”

　　“噢。”方一禾躲到钟老师身后，想做准备活动。但他不会做，也没有这个习惯，他每天早晨都是出了门洞就狂奔。他想直接上跑道，但前脚掌下落的时候，担心钉子会刺破鞋底，扎进肉里，临时改让脚后跟落地。重心突然后移，让他向后倒栽。他赶紧把身体斜向一边，单手撑地，再借力站起来，跨出左脚。左脚一扭，他跪倒了。

　　方一禾大吃一惊——每天都跑的人，现在不知道怎么迈步了。

　　“唰！唰！唰！唰……”那支队伍整齐地跑过来了。

　　方一禾脱掉钉鞋，换上自己的跑鞋，冲上跑道。他的双脚立刻回到早上的状态。他缩着脖子，尖着脑袋，跨出一只脚，紧接着跨出另一只脚。两腿交叉，越来越快，耳边有了呼呼的风声。他向前跑，整个人却向后仰。他想起那支队伍跑步的样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好看，但他只有这个姿势。这个姿势毫无章法，但能够让他跑起来、快起来。

　　“好！”

　　“加油！”

　　“快……”

　　跑道外的人停下动作，为方一禾鼓劲。

　　那支队伍看到方一禾冲了过去，又听到一阵阵欢呼声，不甘心，纷纷加快速度，你追我赶，队形和节奏立刻就乱了。

　　“嗷——”操场边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那支队伍突然发力，几个大步就追上了方一禾。但他们下午的短跑训练和围着操场跑已经耗费大量的体力，追上方一禾之后，就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再追一次，慢得更快。

　　方一禾大口吸气，大口呼气，龇牙咧嘴，从钟老师面前跑了过去。

　　“方一禾，你慢点。”钟老师喊着。方一禾长跑，没有身体条件，没有基础，所有的动作都不对，无论怎么训练都不会有前途。唯一的长处就是劲头十足，即使速度慢了，也保持全速，好像前面有一股个强大的力量在牵引，后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动，他只负责迈开腿。

　　跑道上，只剩下方一禾还在奔跑，双臂前后摆动，就像在奋力划桨。

　　忽然，方一禾的双臂下垂，双肩向上耸，每一只手都像拎着一个容易碎裂的东西。他的腿有数，跑到医院，拿到盐水瓶，两只胳膊就会垂下来。两腿奔跑，上身不动，这使得他的奔跑很怪异。额上的汗水滚到眼睛里。他眨着眼，越眨越迷糊。

　　“方一禾，你那么跑，累不累？”方一禾问。

　　“我一点都不累。”方一禾回答。

　　“方一禾，你整天都在奔跑，怎么不累？”方一禾问。

　　“我是为妈妈跑的。我不跑了，就说明妈妈走了。我跑，说明妈妈还在。”方一禾回答。

　　“方一禾，你要为妈妈跑一辈子。”方一禾越跑越吃力，但越来越欢快。

　　节选自长篇儿童小说《方一禾，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