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之下，也有万千世界。

　　1990年出生的曹通，是一个非典型“90后”。他不喜社交，爱静处案前，以自己的思维与构想，在方寸之间，延展出紫砂工艺传承与创新的斑斓世界。

　　一人一室，十年如一日

　　曹通的工作室位于滨江新区东环花苑的一处普通住宅内。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一个人身处屋内，坐在靠着窗户的工作台旁，一个接一个地雕琢着颇具个人风格的紫砂工艺品。小伙子虽才三十出头，但这样的创作状态已然持续了近10年。

　　从事紫砂工艺制作，是曹通听从自己的内心使然。他从小就喜欢紫砂的雅致温润，高中时特意选择艺术班系统学素描、油画，训练美术基础，后来考入无锡工艺职业学院旅游工艺品设计专业，如愿专攻紫砂工艺。毕业后，曹通在紫砂之都宜兴从事紫砂产品设计，但公司商品化的制作流程很难实现他的创作理念，达不到他想要的艺术效果。2015年，他从宜兴带了些紫砂泥料和紫砂工艺品的制作工具，回靖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一心一意创作属于个人的紫砂作品。

　　紫砂工艺品的创作，需要耐得住寂寞。不同于很多90后的浮躁，曹通真的“静”下来了，且一“静”就是好多年，在漫长的时光里，曹通十分刻苦。他不断观摩研究名家作品原件，看型看工，潜心学习他们对神韵的拿捏把控，风格逐古博今。对于曹通而言，创作远不止是紫砂工艺本身，更多的是“博采众长”。他投入了大量时间到雕刻、书法、水墨画、文学等艺术门类的学习钻研之中，关注了很多人文类微信公众号，艺术、文创、建筑、雕塑、园林、古玩，包罗万象，从中体会美学思维，感受百态人生。在这一系列的艺术熏陶中，他提升自己的造型能力、线描能力、色彩感受、画面布局能力，也捕捉到不同艺术中那些稍纵即逝的灵感。

　　凭借着审美意识和创作想象力，曹通在传承中出新，在经典中融入个人风格，用精美的艺术语言呈现出沉稳内敛而又自成韵味的作品，大胆创新。近些年，他用紫砂泥料制作紫砂假石、紫砂陶山水盆景、瓜果壶、紫砂果蔬、形体雕塑、紫砂摆件，这些充满情趣的艺术作品，深受艺术家和收藏家的喜爱。

　　现在，曹通的紫砂作品主要流向了收藏者和艺术工作者。在他心中，紫砂工艺品有价值、有实用性，但更不可抛弃艺术性，因此，他坚持以“艺人”身份做“匠人”，在自由创作与生存生活中求平衡。

　　醉心奇石，紫砂成“甲石”

　　前天中午12点多，在工作室内简单用完午餐后，曹通立刻回到案前，制作一件紫砂奇石。“我用紫砂泥仿制太湖石，既保留天然石的拙朴，也能弥补天然石可塑性的不足，赋予文人画中独有的石趣。”记者到访时，曹通正在创作兴头，他一边回应记者的好奇，一边转动转盘，目不转睛雕琢作品。随着时间流逝，转盘上太湖石的形态、孔洞、纹理等细节越发细致传神。

　　在曹通案旁的矮桌上，有数件刚刚塑型完成的紫砂太湖石泥坯，每件宽约20厘米，高约30厘米，玲珑精巧，孔洞密布其上，似岁月侵蚀。曹通说，这批太湖石是按清代著名书画大师竹禅法师的奇石画作具象化而创作的，他先用泥料堆、砌、贴捏外形，再刮、抹、揿处理细部，制作完成后要花几天时间阴干，然后经电窑高温烧制，其后，他还用浓茶或墨一遍遍地淋浇为紫砂山石着色，仔细描摹出石头岩层的颜色纹理、风化斑驳的色彩，还原天然石的沧桑感，使其观感与真实石材无异。

　　对于制作而言，通常要花上四五天时间，一件紫砂奇石成品才算大功告成，整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而这些，还不足以完成曹通对创作的追求。一件完整的作品从无到有，从构想到诞生，其实需要更长的时间。因为，他的大部分作品，都虚实结合，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在接触多个艺术门类的过程中，曹通迷上了古画中的石头，到处收集中国古代文人山石绘画的图片。“中国传统文人画中的奇石层出不穷，这些画中石往往超越写实的层面，融入了画作者的人工设计与艺术风骨。”曹通告诉记者，古画中的石头给予了他很多灵感和启发，十分契合他对艺术创作的理解、对中华传统文化的领悟。米芾《研山图》、米万钟《拳石图》等古代名家名画中的奇石，都被他具象成了紫砂工艺品。

　　因此，每个作品，每次创作，曹通首先要在脑海中苦苦思索多日甚至数月，大致还原出画中石头的立体图像与艺术意象，思考孔洞的穿插方向、前后形状等，再投入创作。为了支撑创作，他需要看书，搜资料，在紫砂论坛上和同行交流，仔细观察研究、揣摩；少有的出游，他都把时间用于游览山川大河，观察钟乳石、风化石、沙漠石、石窟石等自然界中的石头，以及石头在各种环境下呈现出的状态，不断琢磨紫砂假山石的制作方法。

　　近些年，曹通创作了众多紫砂太湖石、灵璧石、水石盆景，这些本质上都仿制假石。但曹通很少用“假”字称呼，而是为该类作品命名为紫砂“甲石”。在他的心目中，从画作的一维空间，到工艺品的三维空间，他通过紫砂艺术与古人对话，体验了古人的审美，又通过艺术再加工复原画中石头的实物化风貌，将自己对中国文人山石文化的理解以及自己的人生感悟，寄托在每一次创作中。“甲”字，代表他紫砂创作的态度与追求。

　　摩形塑泥，做另类“收藏”

　　紫砂技艺是古法工艺，曹通的创作核心是“守正”不“守旧”。他在传承中创新，创作太湖石、灵璧石、水石盆景，传递古画中奇石、山水盆景的美好品质，也对照古玩古物、名家名作以及生活中有趣的事物，用手中紫砂泥进行还原、定格、收藏。

　　艺术是相通的，曹通潜心创作紫砂工艺品时，对于古玩也愈发钟情。他的工作室里，他的家中，几乎每个房间都陈列着他收藏的古玩，小到玉石、竹雕，大到古桌椅，古物里的造型艺术以及古人的雕塑技巧赋予他许多紫砂创作的灵感与思路。曹通收藏了一尊明代天官像，人物的姿态神情、坐姿手势都很讲究。他经常闭门对着天官像沉思，仿佛用心和古人“沟通”，在认真观察人像并对明代工匠技艺的特点进行了解后，他制作了一尊紫砂天官像，完成了独特的紫砂“收藏”。

　　个人收藏远远无法满足曹通的渴望，由于收藏实力和人脉资源有限，有太多物件求而不得。于是，在紫砂天官像的成功尝试后，他便用自己揣摩的技法，巧用紫砂技艺将别处的古玩、古物“留”在自己身边。一次，曹通在收藏圈内看见一幅古代丝绸上绘制的仕女图，购买不成，便拍照留影。带着手机里的照片回到家中，他着手用紫砂泥雕塑这个侍女的紫砂摆件。画作在处理人物神态、衣饰等细节上很讲究，极难模仿，尽管做坏了不少胚子，但曹通心里憋着一股劲，反复尝试，从每一缕发丝的角度到人物五官的比例逐一还原，成功用自己的办法重新诠释了收藏。

　　遇到紫砂名家的名作，只要喜爱，曹通照样“收藏”。他曾按国家级工艺师徐秀棠的作品临摹创作了《罗汉规矩》，用泥料按比例捏外形，再处理细部，阴干烧制，作品高度还原。曹通还会搜罗名家作品，加上自己的设计，进行“改造式收藏”。他在网上看到紫砂名家刘景的茶宠作品图片——一只憨态可掬的老鼠。在这幅图片的启发下，曹通创作了自己的作品“老鼠与花生”。创作时，他在原作品的基础上增加了“前腿抱花生”的创意，整体形状打磨好后，取来黄色段泥，将其磨成浆，然后用毛笔一层层刷在老鼠抱着的花生上，并通过段泥的厚薄，控制花生不同部位颜色的深浅。烧制出炉后的作品毛发纹理雕刻清晰，老鼠将头搁在花生上，呆萌可爱，别出心裁，玩味十足。

　　生活日常也是曹通“收藏”的一大来源。平日里，不经意间遇到地里的果蔬，茶桌果盘中的干果，曹通总会被这些肌理别致的静止物品所打动。灵感袭来时，他随手拍下照片，定格瞬间，收藏美感。待回到案前，手捏瓜果壶、紫砂干果盘等紫砂作品相继而出，每一个部位都经过细细推敲，细节处理干净利落，形象生动，惟妙惟肖。写实的手法、精妙的工艺，将自然生活里的美别样“收藏”。

　　曹通的手机内、电脑内，如今储存了数万张照片，这些都是他从书籍、网络以及圈内搜集或拍摄而来。他正一件件摩形雕塑，将图片里的古玩、艺术品、生活点滴，逐个改造加工成紫砂雕塑、文房摆件、紫砂茶宠、烟托、盆器等，将心中的“收藏”一一兑现，或置于家中，或与热爱紫砂艺术的人分享交流。

　　艺术与生活，传承与创新，呈现了曹通对待紫砂艺术的理念、追求与探索。在这个领域内，他虽年轻，但勤耕不辍，个人艺术风格逐渐形成，或是执着于工艺之道，对传统的经典器型手摹心追，或是在传统基础上的大胆创新，天马行空，通过不同的方式参与到紫砂艺术的生态中，彰显出青年的生机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