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松南

　　大嫂隔三差五就回老家种菜。其实也没专门菜地，就是在围墙四周空地上细心拾掇。碎砖瓦砾扔在围墙根下，泥块捣碎暴晒几天，菜根树叶倒入茅缸沤肥。

　　这几天，韭菜、莴笋、甜菜、胡葱娇嫩欲滴，待字闺中。

　　大嫂的妹妹从苏北人民医院退休后，现定居扬州，前天是她六十九岁生日，特邀我大哥大嫂前去欢聚。大嫂事无巨细，小到连自己种的菜都不忘装几袋带去。

　　大哥大嫂不会开车，两眼一抹黑，少不了差遣女婿。侄女婿拎着袋子就往后备箱塞，大嫂赶紧提醒他：“轻轻点，轻轻点，菜嫩怕压”。大哥戏谑：“你是当个宝，现在哪里买不到！”

　　大嫂咕哝着：“水灵鲜嫩，高价也不卖。”这其实是老话说的：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菜里菜外，照见她心。

　　大嫂心系蔬菜，路遇颠簸，时时回望，惹得大哥忍不住要调侃：“早晓得拎在手里，省得挂碍。”

　　好在路程不是太远，一个多小时就到达目的地，大嫂提着的心终于归于原位了。

　　拣菜当然是大嫂亲力亲为，别人插不了手，一根一叶总关情。在大嫂眼里，蔬菜就像她调教的孩子，手轻手重，心中自知，比如根部掐到哪个部位、癞叶是否去留，全凭手感和经验。最关键的是，这些残根烂叶，包括散落的泥土，都得装进袋子，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他人不懂、不屑没关系，大嫂把它当个宝。

　　酒席上溢美之词在大嫂耳边萦绕，付出不求回报，吃得皮塌嘴歪（靖江方言，龇牙咧嘴）就好。

　　大嫂虽然久居小县城，但骨子里还是农村人，都七十多了，一有空闲就回老家侍弄零碎菜田，翻土、捉虫、沤肥、施有机肥。拔了一棵菜，马上补上菜苗，不让开天窗。菜地棱角分明，有如秧苗床，始终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连老农民都自愧不如。她在沟边扎好铁竹篱笆，肥沃泥土再倔强也难逃逸，即便有漏渗之淤泥，大嫂都双手抠着捧还菜田。

　　大家都以为大嫂会将菜叶、菜根倒入垃圾桶，哪知她扎好方便袋，径直走向女婿的汽车旁。她女婿心领神会，也不点破，遥控开了后备箱，由着丈母娘将“宝贝”带回家。看到她如此痴情，肤色居然白里透红，心情佳、胃口好、身体棒，无疑是大自然的馈赠，老天也会眷顾，众人不免心生感慨。

　　菜根、泥巴只是陪着主人短暂访友，已将最最光鲜的枝叶留下，它们终究与土地命运相连，回归故里土壤才能重获新生，故土家园才是它们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