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东平

　　开车是一门手艺。十多年前，我突然想学这门手艺，但一直有点怕。传说中的教练都很凶，喜欢骂人。做老师的脸皮薄，经不起骂，索性就拖着不学了。

　　做老师自己骂人的也不在少数，中国的教育教者和学生本来就处于不平等的地位。教者拥有教的权力，高高在上，学生求学，处于劣势。教师骂两句，学生敢怒而不敢言。但我不骂学生，原因有二：一是我认为我们是平等的，二是骂人有损自己的德行。

　　人生就是这样巧，一名姓刘的汽车教练儿子刚好考上了我们学校，有点小激动，找我打听学校的情况。我事实上真的也帮不上他什么忙，他儿子不在我班上，也不需要我费什么心。但他一次次真诚热心地问我，我也一次次真诚热心地回答他。开学不久，我跟老婆说，就跟他学车吧。两人一拍即合，一起去学，他一天到晚笑呵呵的，总不至于骂我们吧！

　　打电话跟刘教练说，我们想学车，教练很开心，亲自驾车到学校来接我们俩去报名。我准备上车，刘教练却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我正疑惑，刘教练笑呵呵地说：“上车，你开到西环车管所去。”

　　我有点尴尬，以前从来没碰过车，怎么点火启动，哪是油门，哪是刹车，一窍不通。我急红了脸，他却不依不饶，一定要我上来开车。硬着头皮上了车，在他的指挥下踩刹车、点火，可怎么也点不着。最终还是在他的协助下点着了火，然后按照他的要求，轻踩油门。脚有点不听指挥，踩重了，车猛往前窜；自己吓得不轻，他说：“你喜欢前面的美女？硬往人车屁股上扑！”于是我只敢稍微点点油门，龟速蚁行。他打趣我：“你怕把蚂蚁压死？”一会儿压线了，他说：“你是螃蟹啊，横行霸道，以后不要说是我教你的。”第一次“练车”，我就把教练车从单位门口开到西环车管所，而刘教练硬生生地把教一个新手练车变成了包袱不断的单口相声。渐渐地，驾校规定的学车流程越来越严格，估计没哪个教练敢像刘教练一样操作了。

　　其实刘教练是深谙教育之道的：实践是最好的学习，纸上谈兵永远不如跌跌撞撞地摸索实践。

　　报完名，本来要买科目一考试的书。刘教练说，不要买了。他从后备厢里拿了两本书给我们。“你们做先生的，科目一不成问题。”他笑着跟我们说。我那时候有点猴急，说：“那您就早点帮我们报考试，科目二也早点学。”刘教练仍笑呵呵地答应了：“你们什么时候没课，有空我们就练。”我想了想，第二天上午就有空。

　　第二天早上，刘教练如约而至，在校门口笑呵呵地等我们。我有点不好意思，跟他说：“你忙，不要接我们，我们自己去就好了。”他说：“没事，我就租住在学校门口，顺路的事情。”从此，我们跟刘教练练车，听他的有关开车的单口相声，直到考完所有科目。

　　有人提醒我，要请教练吃饭的。于是我郑重邀请教练吃饭，可他总是推托说有事。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可有空，一起去虹桥头吃羊肉。我激动不已，如约而至；他却带了酒，跟我说吃他的，下次吃我的。我寻思着喝完酒，我去把账结了，没想到他吃饭之前就已经付过账了。吃晚饭，我们打车回家，他说：“喝酒不开车，开车王八蛋！”哈哈，吃个饭还顺带给我上了一课。

　　驾照已经拿到十多年，我现在还欠刘教练那个下次的一顿呢。

　　刘教练的儿子后来考上了一所很牛的大学。我相信，他的教育不仅适合他的学员，也适合自己的儿子。我也相信，他肯定从来不骂他的儿子，因为他从来不向我打听孩子的分数，也从不为孩子考多少而焦虑。他说：“急什么啊？孩子生下来就自带饭碗的，急也没用。再说，考到你们学校，等于饭碗上加了个金边，更不用愁了。”哈哈。省靖中只是在孩子饭碗上加了个金边，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想想也有道理，这金边对吃饭没什么用，但绝对好看。

　　刘教练人好，又不屑于汽车教练的“生财之道”。前几年遇到他，他告诉我，儿子快毕业了，要成家要买房，压力太大，但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教练又赚不了几个钱，他现在改行卖车了。

　　祝老老实实的刘教练生意兴隆，早日梦想成真！